【田野工作坊】帶著反身性踏入場域,建立關係與多維度觀點

撰稿者:丁映瑄
審稿者:李佳澤

田野工作坊是一門提供田野初學者的入門課,期待能帶著對田野工作有興趣的同學,打開進入田野的大門。課程內容主要包含「觀察記錄、訪談、提問」三個環節,搭配田野倫理、「外掛技能包」媒介田野,盡可能在短短兩天的工作坊內,呈現田野工作的豐富內涵。此外,為了讓同學從做中學,作業安排上也採取「活筆記」的形式,藉由實際進入場域進行觀察、嘗試設計訪綱並訪談,最後根據蒐集到的資料來提問,讓同學們體驗「做田野」來回往復的過程。

授課講師陳懷萱老師

「田野就是在看見對方的同時,也照見自己」懷萱老師在第一天的開場,便點出了田野工作中重要的「反身性」意涵。田野調查的第一步,經常必須「以身為度」——進入現場,打開五感,將身體作為接受、理解資訊的媒介,才能發現那些隱藏細節裡的線索。此外,「身」不僅是指實質的身體與身體感,更代表田野工作者自身——我們嘗試與田野地和報導人開展互動、建立連結的過程中,時常因社會文化背景的差異,映照出更多好奇;接著,以此為出發,一步一步開始理解人、理解世界。因此,田野工作絕非靜態、單向的資料蒐集,而是充滿動態變化的互動過程;關照田野中的人與地方時,更必須時時思考自己的位置。

認識田野工作的概念並不難,但實際上該如何進行又是更為博大精深的學問,在最初的觀察階段就要下足功夫。舒楣老師以自身經驗分享參與觀察、以及寫作田野筆記的技巧。老師強調田野是互動的,不只是我們想了解當地,報導人也會對我們有所好奇、期待、甚至要求,這也是田野總是驚喜連連的原因之一。因此,舒楣老師提醒:「有時要放棄設定目標」。研究者時常帶著問題意識進田野,這確實很重要,但保持開放與彈性,才不會因此錯過真正關鍵的事實與線索。

授課講師黃舒楣老師

開放的心態也反映在實際工作的技巧上,例如:非正式訪談。舒楣老師表示,以她的經驗而言,重要的田野材料時常是非正式訪談中的意外收穫。沒有固定訪綱、非一對一的問答,有時甚至需要「邊走邊聊」;非正式訪談種種難以掌握的特性,卻是讓報導人放鬆而更願意分享的條件,而邊走邊聊的移動性,也會讓報導人因身處場景中而聯想到更多訊息。不過,要進入訪談之前,「暖身」經常是不可或缺的。舒楣老師分享到,自己的學生曾經在訪談前幫忙部落夥伴拔了一小時的草,透過一起做事拉近彼此關係,才得以進到部落夥伴的家中。

舒楣老師也以此提醒,「我們興致高昂想進入的田野,其實是家家戶戶面對的真實生活」,在參與觀察的過程中,必須時刻意識自己的介入可能打破他人的生活場景,對田野保持謹慎與尊重,心有餘力則更進一步期待不傷害之餘,還能為田野帶來一點點支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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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觀察相輔相成的是田野筆記的書寫與整理,舒楣老師強調,田野筆記的目標是透過書寫來思考,而非行銷或說服。故寫作時不需要急著展現文采,也應避免太快就跳到浪漫化的個人感受,重點應擺在記錄下實際觀察,再進一步與二手資料、或是個人經驗進行對照和連結。無論是紀錄場景或對話,時常可以在速寫與再次回顧的過程中,從看似平凡無奇的景物、事件描述裡發現更多值得細究之處,衍伸出更加精準的提問。同時,藉由一層層的描繪,將田野獲得的資訊整合在一起後,田野工作者所面對的便不再是抽象的社區,而是有不同的人物角色、不同的空間場景、以及不同事件的所組成的舞台,田野圖像也隨之變得更為立體。

延續初步的觀察與田野筆記,下一個階段是訪談與訪綱設計。在不了解田野工作的意涵前,許多人會誤以為訪談就是田野。訪談除了前面提到的非正式訪談,更常見的是有訪綱、經過約訪的正式訪談,但無論是哪一種類型,其重點都是「以人為本」的互動默契。怡伃老師半開玩笑的說,「訪談不是尬聊,而是有目的的談話」,其重點在於透過訪談來擴充問題、釐清猜測。訪談者一方面必須有清楚的問題意識,知道自己好奇的是什麼,進而決定合適的受訪者;另一方面則必須認知到了解訪談是建立關係過程,並非一問一答就算訪談,從確認受訪者的意願和知情同意,到訪談過程中的聆聽與觀察,在互動情境中建立共識才更重要的目標。

授課講師陳怡伃老師

因此,若以建立關係為終極目標,如何開始訪談便是充滿技巧的一環。怡伃老師提點到,其實每個人都擁有多重的身份和身世,例如:老師、學生、媽媽、饕客、在農村長大、在台北定居等等,嘗試找出自己與報導人之間的連結,是選擇切入點的小訣竅。另外,訪綱設計的目的並非「假設檢驗」,而是蒐集資訊。因此,在凝鍊出一個核心問題後,應盡可能以探索與描述的方向開展各個子題,進一步釐清參與觀察時的問題,或是蒐集利害關係人觀點和詮釋。怡伃老師也建議從受訪者的角度來設計訪綱,除了放下批判和評價,也需拋下太過冷硬的專業詞彙,轉換成受訪者能夠理解的具體問句。訪綱和田野工作一樣,要求完整細緻但仍保持一定彈性,才有機會發現更多有趣的訊息。

最後,透過觀察與訪談蒐集到一定數量的素材後,下一步便是發展提問。俊頤老師指出,田野工作的企圖經常是「對舊的世界提出新的理解」,這種新的理解包含兩個層次:事實本身、以及連結事實的方法。若想透過提問來重新思考連結事實的方式,進一步梳理出一套更好的解釋,提問就不能只對自己有意義,更應該擴及更廣大的公眾與社會,思考這個提問是否還有更多人關注?俊頤老師分享Becker(2009)所提出的、幫助挖掘提問邏輯的方法:「嘗試向大眾描述田野中的觀察發現,但不要使用田野情境裡的特定詞彙」,例如:將「鑿井」改為「環境工程」、「空間配置圖」改為「環境工程特定的秩序」。老師以自己的田野筆記為例,說明上述用字遣詞的調整,不單純是改寫或是化約,亦非提問的工具或SOP,而是藉著改寫來了解現有材料在詮釋與理解現象上的不足之處,並以此延伸出更細緻的討論。

授課講師何俊頤老師

不過,面對豐富的田野材料,即便是田野經驗豐富的前輩也時常面臨問不出問題的窘境。這樣的困境背後通常有三種原因:對田野中的現象了解不足、不知道蒐集到的材料可以怎麼用、受既有的強烈認知影響。針對上述問題,俊頤老師引用《論文教室》書中的撞球法,提供同學一個可以嘗試的技巧。首先,要不斷檢查目前觀察到的問題是否為真,再進一步用為什麼(why)、怎麼會(how)來裂解上述提問,分出許許多多更小的問題之後,能幫助我們釐清真正重要的問題,提供後續組織提問的方向。總結來說,提問一方面要創造「意外感」,考驗從不同角度理解事物的功夫;另一方面也需要根植於田野裡獲得的經驗材料,才能問出精準又實際的好問題。 短短兩天的課程,難以完全覆蓋田野工作豐富而細緻的內涵;而且田野工作永遠充滿驚喜,雖然課程給了幾個可供參考的基礎方向,卻很難提供能具體的速成技巧,而速成的概念確實也與田野工作的性質背道而馳。不過,教學團隊期待的是,讓同學們能從田野工作坊中認識何謂田野,並進一步建立起一套「田野思維」,包含:以身為度、建立關係與連結、習以不為常等。這些思維不僅能對質性研究有所幫助,在更廣泛的情境中也能派上用場,就像靖修老師說的,能「晃動」我們看世界的方式,就此開展出更豐富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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